从”能否做到”到”谁来做的”博弈
多年以来,碳捕集、利用与封存技术(CCUS)在全球气候议题中扮演着一个略显尴尬的角色——理论上不可或缺,现实中举步维艰。项目一再延期,融资屡屡受阻,质疑之声从未平息。
但2026年传递出一个不同的信号。
能源分析机构S&P Global在4月中旬发布的报告中,用了一个词来概括当前CCUS行业的状态:“工业硬化期”(industrial hardening phase)。
这个词本身颇为耐人寻味。它不是说行业已经成熟,而是说它正在经历从脆弱的试验阶段向具备真实工业骨架阶段的过渡。
数字印证了这一判断:2026年,全球在运CCUS碳捕获能力已达到约7300万吨/年,追踪中的项目接近1300个。过去两年间,CCUS领域吸引的商业融资债务超过150亿美元——几乎全部来自那些政府已通过政策手段有效降低项目风险的市场。
这意味着,当政策框架清晰到足以让贷款方和投资者看清回报路径时,私人资本并不缺席。

三条逻辑线正在汇聚
这背后有几条逻辑线正在汇聚,推动CCUS进入新的发展阶段。
逻辑一:政策驱动的加速
美国的45Q税收抵免政策、欧盟的工业碳管理战略,以及印度、中东等地区陆续出台的CCUS激励措施,正在系统性地压低项目风险敞口。
据估计,全球各国政府对CCUS的支持力度已超过300亿美元,且这一数字还在上升。政策从实验性支持转向长期制度性安排,本身就是行业进入新阶段的标志。
BECCS(生物质能结合碳捕集) 正在从概念走向商业化。这种技术通过燃烧有机物质产生能量,同时捕获产生的二氧化碳进行永久封存。如果生物质的碳含量超过种植和运输的生命周期排放,BECCS就能成为净负排放技术。
2025年,BECCS(不含乙醇)在碳移除项目开发容量上首次超过了直接空气捕集(DAC)。虽然DAC仍是高成本前沿技术,但BECCS正在以更大的规模开发,用于发电和工业热源。
逻辑二:基础设施的破题
CCUS最难攻克的历史难题之一,是二氧化碳的运输和储存基础设施长期缺位——既昂贵,又难以为单一项目独立支撑。
2025年,挪威世界上第一个专用CO₂储存枢纽(Northern Lights项目)正式投入运营,标志着这一瓶颈开始打通。中国、北美也有多个规模化项目相继投运。
基础设施的破冰,往往是一个产业进入规模化部署的前置条件。
逻辑三:行业认知的转变
对于钢铁、水泥、化工、炼化等”硬减排”行业而言,CCUS从可选项变成了必选项。
这些行业的排放结构决定了单靠电气化和可再生能源无法实现深度脱碳——CCUS是目前技术路径上为数不多能够直接处理过程排放的工具。越来越多的企业将CCUS纳入净零承诺的实施路径,而非留在战略文件的注脚里。
AI算力需求:CCUS的新动力
一个意想不到的因素正在成为CCUS增长的新驱动力:AI数据中心的爆炸性增长。
2026年,AI能源需求正在迫使电力行业做出调整。科技巨头们不再仅仅签署购电协议、购买可再生能源信用额度,而是开始主动为”清洁稳定”电力背书——即可24/7获取、不受天气影响的清洁能源。
2025年10月,谷歌签署了美国首份由超大规模企业签署的碳捕集电力购买协议:从伊利诺伊州的Broadwing Energy项目购买电力,这是一个配备碳捕集技术的400兆瓦天然气发电厂,设计捕集90%的排放,为公司的AI数据中心提供可靠、”清洁稳定”的能源。
这一里程碑事件意味着,CCUS不再仅仅是气候工具,更成为支撑AI时代的能源基础设施。
但挑战同样存在。在英国,由于土地所有者提出了一个竞争性的数据中心规划申请,BP于2025年12月退出了H2Teesside项目。这清晰地表明,数字化和脱碳基础设施正在争夺同一块黄金地段和电网连接资源。
市场格局:分化与机遇
全球CCUS市场正在呈现明显的分化格局。
在监管清晰的地区,如美国爱荷华州的玉米带和北海的航道,未来项目拥有明确的监管框架和经过验证的经济模型。ExxonMobil和CF Industries在路易斯安那州启动了商业运营,独立枢纽Meadowbrook也开始运营。
在监管模糊的地区,项目延期和融资受阻仍是常态。陶氏化学将其旗舰Path2Zero项目推迟两年至2029年,反映出在全球化工下行周期和疲软市场条件下保守资本的策略调整。马来西亚国家石油公司在巨大的Kasawari海上项目上持续面临技术挑战,将专用碳捕集和注入平台的 timeline 推迟到2020年代末。
而中国则继续在其煤炭基地压低CCUS成本,将其视为不仅仅是气候工具,更是战略产业。Northern Endurance Partnership在英国则逆势而上,签署了海底租赁协议并开始建设,证明了结构良好的产业集群仍能吸引资本。
成本曲线:从”高不可攀”到”逐渐可及”
CCUS商业化的核心挑战之一是成本。
据估计,全球潜在捕获能力的管道规模仍维持在约4.25亿吨/年,但受制于许可证审批滞后、施工周期拉长以及更广泛的市场不确定性,大量已规划产能的落地时间被推迟至2035年前后。
这意味着现有进展与气候目标之间的缺口依然巨大。国际能源署的净零情景要求到2030年碳捕获能力达到10亿吨级别,当前轨迹与此尚有相当距离。
但在某些领域,成本已经开始具备经济可行性:
- 针对高浓度排放源(如乙醇生产、天然气处理)的捕集成本已具备经济可行性,部分项目在包含碳信用收益后的全成本已接近甚至低于传统排放成本
- BECCS需要碳价高于150-200美元/吨才能弥补成本缺口、扩大规模;第一批商业证据正在欧洲成熟
- DAC仍是高成本前沿技术,但第三代技术正在将单位成本从早期的数百美元/吨向更低区间推进
挑战与展望
当然,CCUS的大规模推广仍面临多重挑战:
社会许可正在成为项目落地的关键变量。环境正义原则要求项目必须充分考量社区影响,避免在弱势群体区域集中建设高污染设施。行业正在建立舆情管理框架,通过提高透明度、建立社区利益共享机制(如就业和基础设施投资)来提升公众接受度。
成本差距仍是主要障碍。在许多应用场景中,CCUS的成本仍然高于直接排放,特别是在没有明确碳价或强有力政策支持的地区。
长期责任问题尚未完全解决。二氧化碳封存后如何确保永久性?地质储存的长期监测和责任划分需要更清晰的制度设计。
S&P Global将当下的宏观背景称为**”大重组”(great realignment)**——地缘政治格局的剧变、能源安全压力的上升、AI数据中心对电力需求的爆炸性增长,正在重新排列各类清洁能源技术的优先级。CCUS在这场重组中的位置,与此前相比已明显前移。
2026年或许并不是CCUS的”决定性之年”,但它可能是一个转折之年。
当一项技术从”是否能做”的争论,走向”谁来做、多快做”的博弈,行业的性质已经悄然改变。挑战依然存在,但性质已经从”理论可行性”变成了”执行落地”。
这场碳捕集革命,正在从实验室走向工业化的广阔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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